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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文章正文]
  

  有一种鸟,我不敢正视。在我的内心深处,常怀一种愧疚。这种鸟,在我们乡下,叫做“报丧鸟。”其实,它的名字叫“猫头鹰”。


  一个人,不敢面对一种鸟,就像在黑暗的角落里呆久了,怕见阳光。那些曾经发生的事,离我很远,记忆有些朦胧;但也离我很近,好像在昨天。它常常从记忆里泛出,让我不安。


  我的不安,来自于两只猫头鹰。那两只鸟,它们蹲在我家房屋后面的大树上,“咯咯咯、咯咯咯”地笑着。在夜晚,划破夜空,格外的刺耳。也许那声音太大了,它们惊动了我,让给我感到可怕。我的怕,来自于“夜猫子进宅,无事不来”的俗语。它们笑着笑着,突然就听到一声轰响,刚要扑扇翅膀飞起来,却没有来得及飞,就“扑通、扑通”从树上掉了下来。


  那一年,我20岁。那时我还在家乡,一个叫寨沟的小山村。我们家乡,一溜的山坡,山坡上长满了松树、槐树,还有满山的栗毛,把家乡的山坡装扮的郁郁葱葱。人们时常到山坡上采蘑菇、挖野菜、捡鸟蛋。乡村生活,因为有了山、有了树、有了动物而显得生动。


  我的家乡,虽说不上是森林公园,但可以称为“小动物公园。”在我们家乡的山坡上,生活着数十种鸟,野鸡、斑鸠、鹌鹑、麻雀、喜鹊等鸟类,还有野猪、狼、野兔、黄鼠狼等动物。树林中到处都有飞鸟的啁啾,它们不知疲倦地歌唱着,那优美动听的歌声,穿越山坡、树林,时时在原野上回荡。走在山坡上,不经意间,你会看到奔跑的野兔,幽灵般的黄鼠狼、还有那些愚笨的野猪。


  被我枪杀的那两只猫头鹰,就生活在我家乡的那片树林里。它们本来可以在林子里无忧无虑的鸣叫、飞翔。可它们却无意地飞到我家的大树上,在哪里咯咯地笑。它们怎么也不会想到,它们的笑声,在人类看来,是一种不祥之音,会招来杀身之祸的。


  是的,在我看来,那就是不祥之音。那年,我的父亲54岁,正处在生命的壮年。父亲是在外唱戏时,突然得的病,先是坐骨神经疼,疼得腰都直不起来。坐骨神经疼,并不是什么大病,可后来转为了风湿性心脏病,在医院治疗了一段时间,回到家中养病。


  我那时被乡里抽调,正在协助搞计划生育。就是和乡干部一起,分包到各村,动员超生户缴纳罚款,做超计划怀孕的妇女做引流产手术。就在计划生育突击工作快要结束时,突然传来父亲病重的消息。于是,晚上回到了家里,伺候父亲。


  在父亲去世前的一个晚上,一家人陪着父亲说话,突然就听到了一阵阵“呜哈哈、呜哈哈”的声音,那声音,像是哭声,也像是笑声。那声音凄厉悲惨,像小孩的哭声,使人听了毛骨悚然。可仔细听听,根本不是小孩的哭声,联想到父亲,感觉有一种不祥之兆。


  第二天晚上,又有一种更奇怪的声音传来,像人的笑声。“咯咯咯、咯咯咯……”一会一阵。母亲听了那声音,脸色突变。母亲说:“夜猫子在叫呢?”经母亲的提醒,我们才突然明白,原来这两天的怪叫声,是猫头鹰的叫声。


  母亲的脸,有点苍白。母亲说:“‘不怕夜猫子叫,就怕夜猫子笑。’看来,你伯(父亲)的病,已到了临危。”其实,那时候,父亲的病已到了无药可治的地步,医生也交代,要我们准备后事。可我们兄弟怎么也不相信,父亲54岁,看起来脸色红润,咋看也不像快要离世的人。


  不过,我们也是心里忐忑不安的。在乡村,家里有病人,听到夜猫子的叫声,预示着家里的病人要么病重,要么病人即将去世。最可怕的是,听到的叫声,是夜猫子的笑声。夜猫子笑,按我们家乡的说法,就是病人快要死去,无药可治。也就是说,夜猫子的笑声,是向人们传递一种死亡信息。


  我不想让父亲死,毕竟,父亲才54岁啊!可这可恶的夜猫子,却给我传来了一种我不愿意听到的信息。我恨那两只猫头鹰,它们不该把这种信息传给我,打破了我最后的希望。就在那一刻,我决定,一定要杀死它们。在我的意识里,只有这两只猫头鹰的死,才能换来父亲的平安。这些在今天看来很可笑的想法,占据着我的心,使我对猫头鹰产生一种刻骨的仇恨。而仇恨,会让人失去理智的。


  那两只猫头鹰,就蹲在我家房屋后的一棵大树上。那是一棵楝树,在十月里的季节里,没有一片叶子,光秃秃的,只有几串楝子,悬挂在树枝上。那天晚上,我拎了一支土枪,装满了火药,为了把那两只猫头鹰干净彻底消灭掉,我装了一把铁砂子,足足有一二百粒,就我的枪法,绝对的万无一失。


  枪杀两只猫头鹰,是它们第三次来到我家,当我我听到它们发出一连串“咯咯咯”的怪笑声时,怒从心里生,恶向胆边来,我掂起那支土枪,悄无声息地溜到房屋后,站在墙角,对准了那两只猫头鹰。此时,两只猫头鹰还在那里“咯咯咯、咯咯咯”地笑着,做梦也没想到,此时此刻,有一支要命的土枪,正对准他们。随着一道火光和一声轰响,它们的笑声嘎然而止。


  猫头鹰死了,父亲的病,也没见好转,而且日渐严重。在打死猫头鹰几天后的晚上,父亲,永远的闭上了眼睛。


  有人把愚昧与无知连在一起,意思是说愚昧才会无知。而我认为,无知导致了愚昧。很多时候,愚昧是导致罪恶的根源。那两只猫头鹰,它们是无辜的。它们本不该那么的死去,可人的无知而产生的愚昧,导致了它们死亡。


  在我们的家乡,由无知而导致的愚昧,造成了许许多多的动物,悲惨地死去。那两只猫头鹰,只是其中的一个个案。


  很多年后,那个曾经蛰伏家乡青年,走出了家乡的小山村,来到了城市。环境的改变,使他学到了很多知识,而且爱上了文学,义无反顾地从事生态散文的写作。也就是在这时,他想到了他曾经杀死的那两只猫头鹰,于是,他查阅了资料。资料显示:


  “猫头鹰主要以黑线姬鼠、黑线仓鼠、大仓鼠、棕色田鼠等农田鼠类和小家鼠、褐家鼠等居民区鼠类为主食,也吃一些小型鸟类、哺乳类和昆虫,如雀类、莺类、蝙蝠、甲虫、金龟子、蝗虫、蝼蛄等。”


  由此看来,猫头鹰不但不是害鸟,还是一种益鸟。众所周知,猫头鹰捕食的老鼠,是臭名昭著的偷粮贼,它们不仅在农民的粮仓里行窃,还成群结队在农田中偷粮。老鼠的臭名,《诗经》中就有硕鼠硕鼠,无伤我菽的记载。鼠害,在世界各国十分严重,一只猫头鹰每年可以吃掉1000多只老鼠,相当于为人类保护了数吨粮食。


  其实,猫头鹰是个十分可爱的鸟,它的头,像家养的猫,看着逗人喜爱。如果没有那些强加在它们身上的恶名,它们看上去真的很可爱。猫头鹰生有一双尖锐的爪子,还有一双夜视眼。它抓捕食物的准确性极强,一旦发现老鼠,见一只抓一只,从不扑空。


  在国外,人们对猫头鹰的崇拜,带有一种宗教般的色彩。古希腊神话中有个智慧女神叫雅典娜,据说她的爱鸟就是猫头鹰。因此,古希腊人对猫头鹰非常崇拜,认为它是智慧的象征。在日本、东南亚,猫头鷹是代表福气的吉祥动物。在童話故事里,猫头鷹則是智慧的象徵,是森林的守护神!


  离开家乡已多年,但那两只惨死的猫头鹰,成了我心中永远也抹不去的疼。使我感到欣慰的是,在我的家乡,猫头鹰已不再是一种可恶的邪鸟,人们也不再像当年那样,歧视痛恨猫头鹰,它们可以在家乡的山坡上,自由的飞翔。


  当我写下这些文字,来怀念那两只被我无情枪杀的猫头鹰时,我知道,对于猫头鹰,我的心中,萌生的是一份敬畏。我相信,这种可爱的鸟,最终会得到人类的理解和关爱。

作者:祖克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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